离开老家将近20年了，漂泊在外的时候很想家。一年中也就能回去两三次看看父母，而且是上午回去下午就回来了。慢慢的很多家乡的记忆模糊了。许多人见到已叫不出名字了，许多人已经见不到了，还有许多人也去了城市。淮河边的那个小小的村子，二十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。人们依然勤劳淳朴善良。流淌的淮河水依旧按照它的速度流淌，行走的船儿依然突突的响声走向远方，一望无际的庄稼在河的两岸随风散发出阵阵让我着迷的香味。我曾经对这里的爱恨、对这里河水的诅咒、对这里贫穷的绝望，都在静静的站立河边中消失了。一切都过去了，我只驻足在这里几个小时就要离开。我的父母却不愿意和我一起在城市生活，他们固执的坚守这贫穷落后的村子，坚守他们的土地，坚守他们的鸡鸭牛羊。

夜深了，我辗转反侧，突然就想到了几个人，几个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也不会被人记起的人，无缘无故的就想起了他们。他们有的和鲁迅笔下的阿Q一样，有的就是一个被忽略的人。我觉得应该写一写他们，至于理由是没有的，如果非要找一个，那就是他们曾经为人，总应该有人记得他们是人的样子吧。或许这几个小人物，他们的墓碑都没有，甚至他们的坟都被平了，但是我依然决定凭着我的记忆来写一下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李傻

李傻具体的大名叫什么，已经忘记了，我的父亲应该是知道的，但是觉得没有必要去问父亲。小时候我总喜欢去他家，站在他家的门外边看。他的父母在那个年代非常的干净。房子和大多数家一样的土房子，可却非常的干净，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。记得堂屋里有一个写了毛笔字的中堂，这个是其他家没有的，其他家大多数都是贴的领袖的画像。屋外的小菜园子总是整整齐齐的，一格格的，特别的规整，里面的菜总是清亮清亮的。我每次去看完后就回去问母亲，李傻家的房子为什么这么干净，菜园子为什么那么清亮整齐。母亲说，你问你爸去。父亲就会滔滔不绝的和我说：他家以前是读书人家，李傻的爷爷是以前的清华大学工程系毕业的，我们县的工农兵大桥就是他爷爷设计的…..。我并不懂得这些，只是继续问：为什么李傻会是傻子呢？他爸妈为什么每天都叫他去拾粪，而且他拾粪的篮子里要放稻草垫子呢？高小毕业的父亲也并不能回到我所有的问题。父亲偶尔会和我说我们家和李傻家是一个祖上，多少代多少代是一个祖上，现在他应该叫李傻父亲叫叔叔，我也应该叫李傻叔叔。可是我并未叫过李傻叔叔，却也不会像其他的孩子在李傻拾粪的时候用土去砸他。我只会远远的看他拾粪，孩子们的泥巴砸在他身上，他也不发火，有时候还会回头望着孩子们傻傻的笑，孩子们这个时候就会四下逃跑，李傻却只是笑并不做什么伤害孩子们的举动。渐渐的孩子们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，就越发的胆大，有的甚至会拿干的粪球去砸他。李傻的拾粪的篮子下面永远都会垫一些稻草，而且他拾粪几乎只拾干的粪球，他的衣服虽然很旧补丁很多，但是却很干净，如果不是孩子们的恶作剧，他会一直这样干净。在后来的日子我知道李傻为什么傻了。在他刚出生四个月的时候，他的父母抱着他一起参加批斗会的时候，被雨淋了感冒发烧没有得到治疗脑子烧坏了。我不知道他和他的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，没有人再谈起他，他们就这样逝去了，没有了一个亲人。回老家的时候我会经过他爷爷设计的工农兵大桥，桥上并没有他爷爷的名字，也更没有他的名字。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瘫子

瘫子是父子两个，都是瘫子，就住在我家的后面。我好像听过父亲说过他们是为什么瘫的，却一点也记不起了。据说他们家有三个瘫子，只是有一个早逝了。瘫子父子二人都是我们村的五保。那个时候的五保是每家每户轮流送饭，并不是国家负责。小的时候我经常去给他送饭。他们父子两个每天就在自己一间小房子门口织网，他们的腿是动不了的，但是手却异常的灵活，网织的非常漂亮。听父亲说，我们村子里只有他们父子会织那些特别的大网，可以在大海上用的大网。每次把饭送给他的时候，我总会蹲在旁边，听他们讲故事或看他们织网。他们父子夏天只穿一件裤头，上身都是光着的，好像冬天上身也只是套一件破旧的棉袄，里面也没有任何的内衣。村里很多人家在农忙的时候自己都顾不上吃饭，也就会把他们父子给忘记送饭，有时候一天他们都吃不到一顿饭，甚至会有两天都吃不到饭。如果没有饭吃的日子里他见到我，会喊我帮他倒水喝，一碗一碗的凉水喝，即使是冬天里也是这样的喝。我的母亲是善良的人，偶尔遇见他们一天没有吃饭的时候，会送点给吃的给他们，虽然那个时候我们自己有时候都吃不饱。

在我离开家去外地求学的时候，他们父子都相继去世了，好像都没有用棺材，就直接裹了一条席子埋掉了，而且坟最后也被平了。关于他们为什么瘫，我还没有想起来，也没有去问父亲。只是有一次偶尔的听一个家门的爷爷说：瘫子家以前多风光呀，红卫兵造反的时候他们不跑船了，上岸造反，是个头头呢……。只记得这些。我只能凭借我的不多的记忆给他们写这么多了，其他的或许有一天我能够回忆起来，或者能够发现什么的时候，再补充一下吧。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爷爷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对爷爷是有仇恨的。不仅仅是母亲总在我耳边唠叨，爷爷小时候是怎样的对待我们，分家的时候只给了他们一飘面、200斤米，一间房子都没给就把他们赶出来。也不仅仅是我到合肥上学之后，爷爷还带着几个叔叔打我的父亲。很小很小的时候，我还是很喜欢看书的，凡是我可以接触到的带有文字的我都会读。爷爷是有书的，虽然红卫兵抄家的时候抄走了大多数，但是还有一部分还在的。我并不能从爷爷那里获得他的书，只是偶尔的他会发善心的把诸如《济公全传》、《西游记》之类的书给我看，至于《资治通鉴》之类的他总是借口说我读不懂而不给我。没有书读的日子，我就听母亲买的收音机，听红军长征的故事、听打土豪分田地的小说。当我听到半夜鸡叫的故事的时候，我忽然联想起来爷爷了。爷爷也是个富农，是不是和周扒皮一样的坏呢？我就不断的想，母亲的唠叨、不给我书看的种种累加，我得出了爷爷是个地主反右份子，是个坏蛋，于是我渐渐的对他起了恨意，我总觉得应该和他划清界限，应该和他脱离关系。记得我曾经问过我的父亲，当年你有没有和爷爷划清界限，有没有在爷爷被戴高帽游行的时候用粪水泼过他?父亲当时好象并没有回答我，我就觉得父亲的革命意志不行，但是我还是原谅了他，因为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吗。但是我当时决意是要和爷爷划清界限的，因为我和他是隔了一辈的。没有文化的母亲是支持我的。母亲对我说，你爷爷的亲弟弟在县里当官，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一次，都三十多年了，他不早就和家里划清界限了吗？你以后要是念书有出息了，一定要和你爷爷甚至你爸妈划清界限，千万不能影响你以后的前途。母亲虽然一个字不认识，但是我觉得很有道理，而且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听从她的教导的。

离开家乡读书后，慢慢的长大了的我，有时候突然就会冒出爷爷的样子，冒出他写毛笔字的样子，还有他对我母亲没有文化不善于理财、不会管理家务的批评。有一句很有印象的话好像是：没有文化，不学文化将来肯定不行的，现在没有文化的闹的凶，将来还是要有文化的。

去年我和二叔家的儿子一起给爷爷的坟上立了一块碑，高高大大的碑上写着他的名号：李梦杰。

爷爷是一个有文化的人，家乡的人都这么评价他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多善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2015-9-6